——記豫劇領軍人物李樹建

何東先生

中原厚土，文脈綿長。近日，臨潁鄉野，一座簡易戲臺前，數萬人潮從四面八方涌來。最遠的觀眾，來自二三百里外的周口、許昌；有人在戲臺動工之日便攜鋪蓋守在現場，徹夜等候。只為一睹中國戲劇家協會副主席、河南省劇協主席李樹建的風采，一賞那蒼涼渾厚、直抵人心的豫西調。

這場沒有華麗舞美、沒有高額酬勞的公益演出，匯聚四萬五千余名觀眾，麥田與村道上人潮綿延兩里，寂靜中唯有板胡梆子聲起。百姓用跨越山海的奔赴，詮釋著對一位藝術家的最高敬意。業內與民間，早已以十六字概括他：胸中有愛，手中有招，口中有腔，眼中有光。這十六字，寫盡這位豫西汝州農家子從藝近五十載的赤子情懷，也注解了由他引領的河南戲曲文化現象——一個讓全國矚目的文藝奇跡。

胸中有愛：根在鄉土，情系蒼生

1962年，李樹建生于河南汝州寄料鎮觀音堂村，一個深嵌豫西群山的小村莊。餓昏在山坡、被鄉親鄰里一口飯一口奶養大的童年，讓他骨子里刻著對土地與百姓的感恩 。他常說：“我是農民的兒子，豫劇的根在泥土里，離開百姓，藝術便成了無源之水。”

這份愛，是對鄉土的執念。成名后，當不少演員爭相奔赴都市劇場、商業舞臺時，他堅持每年七成以上演出放在縣域、鄉村、廠礦、工地。從豫西深山到豫東平原，從黃河灘區到淮河岸邊，他的戲臺永遠搭在離百姓最近的地方。臨潁演出，春寒料峭，晚風裹挾麥塵，數萬人站立五小時無人離場。散場時，老農攥著他的手，粗糙掌心的溫度與質樸話語，是他心中最珍貴的獎杯。

這份愛，是對文脈的擔當。作為豫劇“李派”老生創始人、國家級非遺傳承人，他深知傳統藝術傳承之難。任職省劇協主席十余年間，他奔走呼吁、躬身踐行，推動“千戲送基層”“戲曲進校園”，自掏腰包幫扶草根藝人，培養青年演員，帶領河南戲曲走出人才斷層、市場萎縮的困境。由他打造的“忠孝節義”四部曲——《程嬰救孤》《清風亭上》《蘇武牧羊》《義薄云天》 ，累計基層巡演超三千場，成為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“十大精品劇目”，斬獲“五個一工程”獎，帶動河南戲曲全面復蘇，成就“全國戲劇看河南”的文化盛景。

手中有招：血肉鑄藝，風骨立臺

所謂“手中有招”，非炫技之能，乃數十年淬煉的硬功，更是寧負自身、不負觀眾的藝德。

2001年，一場下鄉演出意外，讓他左肩永久嵌入鋼板。那晚，戲臺臨時搭建，他在表演后退時踏空，從兩米高臺重重摔落，左肩著地，當場粉碎性骨折。劇痛之下，他仍強忍完成謝幕，術后植入兩塊鈦合金鋼板，至今留存體內。每逢陰雨天，酸脹刺骨，穿衣抬臂都費力，但此后數百場演出，他從未刪減一個抬手、甩袍的動作，身段依舊工整，亮相依舊挺拔。

平輿縣的一場演出，更讓百姓銘記于心。演《清風亭上》跪步橋段，戲臺木板縫隙中，一根三寸鐵釘尖朝上，隱于木紋之中。他雙膝重重落下，鐵釘穿透戲褲，直刺膝蓋筋膜。鉆心劇痛瞬間襲來，他身形未晃、神色未變，依舊佝僂腰背、垂淚叩首，完整完成匍匐、顫抖等全套程式動作。一小時二十分鐘的演出，鮮血浸透戲褲，順著小腿流入布靴。落幕時，他雙腿僵硬無法站立，攙扶起身，血水順著褲腳滴落，在地面留下一串暗紅印記。送往醫院，傷口縫合八針，他只淡淡一句：“戲不能斷，臺下上千百姓，不能讓他們白等。”

從藝近五十載，膝蓋舊傷疊新疤，聲帶唱到嘶啞出血，含一口鹽水繼續；寒冬臘月冰天雪地練圓場，雙腳麻木仍不停歇。他用兩次血肉之痛，詮釋梨園古訓“戲比天大”——天，是臺下蒼生；大，是肩上責任。

口中有腔：豫韻蒼涼，聲入人心

豫劇流派紛呈，豫東調高亢嘹亮，祥符調婉轉華麗，而李樹建的唱腔，獨樹一幟——蒼涼悲壯、沉郁渾厚，被稱為“豫西大本嗓”。

他的聲腔，是豫西山水的饋贈。自幼聽著汝州鄉間的勞作號子、廟會梆子長大，17歲入洛陽戲校專攻豫西調，后又北上拜師京劇名家馬長禮，博采眾長，融豫西調之沉郁與現代唱法之細膩，獨創“李派”唱腔。無過度修飾，無炫技高音，僅憑人聲，便道盡中原人的苦難與堅韌、忠義與悲涼。

《程嬰救孤》中，他唱盡忍辱負重的家國大義；《清風亭上》里，他演透底層老人的人世悲涼；《蘇武牧羊》中，他唱出孤守北海的氣節風骨 。聽過他現場演唱的人，不必全懂唱詞，也會潸然淚下——那聲音里，有黃河奔騰的厚重，有黃土高原的蒼茫，有普通人的悲歡離合，更有中華兒女的家國情懷。

臨潁之夜，晚風過麥浪，蒼涼唱腔飄出數里。數萬人屏息靜聽，唯有抽泣聲隱約可聞。他的聲腔，帶著露天舞臺的風聲、板胡的原生質感，略帶歲月沙啞，卻最是動人——因為那是扎根泥土、連通民心的聲音。

眼中有光：以藝傳燈，照亮鄉土

李樹建眼中的光，是理想之光、擔當之光，更是照亮鄉土的文化之光。

他的目光，始終向下，望向基層、望向百姓。在豫南、豫西山區，不少村落數十年無正規劇團登臺。他率隊驅車數百公里，山路顛簸數小時，零酬勞公益演出。他說：“城里不缺一場好戲，但山里百姓缺，我要把戲送到他們家門口。”

他的目光，始終向前，望向傳承、望向未來。戲曲一度被視為“老古董”，受眾老齡化。他打破壁壘，推動豫劇登上國家大劇院、百老匯、好萊塢杜比大劇院，讓世界看見中國傳統藝術之美；同時深耕本土，培養青年人才，吸引數十萬青年戲迷，實現豫劇代際傳承。

他的目光，始終堅定，望向文脈、望向初心。從鄉村少年到豫劇領軍人物，從“C角”到“二度梅”得主，榮譽等身，初心未改。他眼底的光芒，不是名利的鋒芒，而是看見百姓精神匱乏時的悲憫，是看見文脈瀕危時的焦灼，是“為百姓唱一輩子戲”的赤誠。

風骨鑄戲魂，初心照中原

從汝州深山的農家少年，到名滿天下的豫劇大家；從鄉村草臺到世界舞臺，李樹建用近五十載春秋，書寫了一位文藝工作者的堅守與擔當。

胸中有愛，是共情蒼生、不辨貴賤的人文底色；手中有招，是敬畏舞臺、舍身守藝的職業底線；口中有腔，是守正文脈、根植鄉土的文化自覺；眼中有光，是躬身入局、普惠萬民的時代擔當。

膝蓋的釘痕、左肩的鋼板、沙啞的嗓音、遍布全國的足跡，共同鑄就他的藝術風骨。他帶領河南戲曲走出低谷、走向世界，成就獨特文化現象，本質上，是一名藝術家不忘初心、以藝傳情、以文化人的必然。

戲比天大，天是萬家燈火；心向蒼生，生是鄉土萬民。中原厚土生生不息，豫韻聲聲代代相傳。李樹建，以血肉赴熱愛，以風骨續文脈，用一生踐行：文藝的根在泥土，藝術的魂在人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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